
乌珠穆沁草原草长半人高,羊走在里面只露个背。这里的羊比别处多一根肋骨,肉厚、油匀,烤着吃最是它的排场。可要吃到这一口,得先过了草原的冷和远。

去乌珠穆沁,是七月底。草已经长起来了,风一过,绿浪一层层地往天边滚。羊群散在草里,只露个脊背,白花花的,像撒了一地的云。我站了半天才明白,什么叫「风吹草低见牛羊」——那牛羊真得风一吹、草一伏,才看得全。司机说,这儿的草,比锡盟南边的荒漠,肥得不是一星半点。草肥,羊就肥,这道理,草原上连三岁孩子都懂。

乌珠穆沁羊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:它比寻常的羊多一根肋骨。别家十三对,它十四对。多这一根,脊背就长出去一截,肉也厚出去一层,油花匀匀地夹在瘦肉里。懂行的人杀羊,数一数肋骨就知道是哪儿来的羊。我问牧人,这一根多出来,是不是草原给它的?牧人笑:「草吃足了,骨头都肯多长一根。」这话是玩笑,可也透着实在——一方水土养一方羊,乌珠穆沁的草,硬是比别处长肉。

乌珠穆沁人待客,最高的一档是烤全羊。整羊上了炉,炭火不紧不慢地舔着,皮先鼓起来,再一点点转成金红,油珠子「滋滋」地往下掉。刀一划,皮是脆的,肉是颤的,汁水顺着刀口流。那达慕、婚宴,都得有这么一只羊压场。烤全羊有讲究,先得敬天敬地,再动刀,头一刀要给最尊的客人。肉味浓,就得用最烈的火去成全它,清汤反而委屈了它。

同样是锡盟的羊,苏尼特羊瘦,肉紧,图的是一个「本味」,最宜清涮;乌珠穆沁羊肥,油匀,图的是一个「排场」,最宜炙烤。一个像清秀的文人,一个像壮实的武夫。你要尝羊肉,两个都得吃一遍,才分得出草原的厚薄来。牧人说得更直白:「涮锅找苏尼特,解馋找乌珠穆沁。」

烤、炖、红烧都拿手,肉味经得起重口。烤全羊、手把肉是最地道的吃法。要是图省事,切块红烧,那浓郁的肉香也能香满一屋子。去乌珠穆沁要挑对时节,夏秋草肥,羊最壮,肉也最是时候。草原远,路难走,可那一口油香,值得人跑这一趟。
乌珠穆沁草原离城镇远,去一趟不容易,也正因不容易,才少有人去打搅。羊在草里自由自在地长,长成了那多出来的一根肋骨。我想,所谓「天下第一羊」,称的不是某个头衔,是这片草还愿意让羊慢悠悠地长、长足了日子。吃这一口肥羊,吃的其实是草原的慷慨。这慷慨,是草给的,也是天给的,更是几代人守着这片草原、没去糟蹋它,才攒下来的。这一口肥而不腻的鲜,如今城里已难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