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苏尼特草原的羊,眼睛周围一圈黑,像戴了副墨镜。牧人叫它「熊猫羊」。这地方草稀,羊要吃饱,一天得走上二十里地。走得多了,肉就紧。

去苏尼特是六月,草刚返青,远看一层薄薄的绿,走近了却还露着沙。司机师傅把车停在路边,指着远处一片慢慢挪动的白点说:「那就是羊。」我眯起眼看,羊群散在草滩上,不挤不抢,各自低着头找吃的,一吃就走几步,一走就是一天。师傅说,这地方的草金贵,羊得自己跑着找,一天少说二十里。我说那不得累瘦了?他笑:「瘦?它精着呢,肉都长在骨头缝里了。」

第一次见苏尼特羊的人,多半会先注意到它的脸:眼睛四周一圈黑毛,乍一看像戴了副墨镜,憨得很。牧人管它叫「熊猫羊」。这圈黑不是图好看,是荒漠里的太阳毒,得遮一遮。羊是晒黑的,肉却是晒出本事的。我见过草场上赶羊的汉子,骑着马,慢悠悠地晃,羊群像一片会移动的灰云。他说,这羊啊,不娇气,给把草就活,给口水就长。好伺候,肉才干净。

说起内蒙的羊,人人都说「不膻」。这「不膻」三个字,是拿沙葱换来的。沙葱是荒漠里自己长出来的葱,灰绿的细叶子,根茎白里透紫,摘下来「咔」的一声脆响,指头上都是辛香。羊常年啃它,膻味就淡了——葱里的硫化物,恰好把致膻的那点东西化掉了。牧民心里门儿清:羊吃的是什么,你嘴里就是什么味。所以苏尼特的羊,肉里带一股子草香,膻味却轻得几乎尝不出来。这草香,就是荒漠给的印章。

最好的苏尼特羊,是不必靠调料救的。牧民待客,整块带骨下锅,加一瓢清水,撒一把盐,煮到七八分熟,捞出来,一人一把小刀,顺着骨头缝往下割。肉颤颤巍巍的,白嘴吃,肉香能逼得人快把舌头吞下去。他们吃手把肉,用刀,不啃——拿骨头啃,反而不体面。我头一回学着割,手笨,割得厚一块薄一块,主人不笑,只把刀往我这边推了推,说:「慢慢来,好肉不急。」

苏尼特羊的身世,说出来有点唬人。八百多年前,它是成吉思汗行军路上的军粮;元、明、清三朝,它是宫里御膳房点名要的贡品。到了民国,北京东来顺的掌柜一眼相中了它,手切鲜羊肉的名声,就从这口肉上立了起来。老北京涮锅,讲究清汤涮出本味,苏尼特羊担得起这个「本」字。2007 年,它成了全国同类里头一个地理标志保护产品;前两年,又进了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工程,全内蒙那年就它一个。从草场到国宴,绕了这么大一圈,靠的还是那口改不掉的味道。
我后来常常想起苏尼特草原上,那些慢慢挪动的白点。羊一天走二十里,人就跟着走二十里,谁也没比谁轻省。可正是这份慢、这份远,才养出了那口改不掉的味道。如今城里人吃羊肉,图的是个快、是个嫩,却很少再有人问一句:这羊是哪片草场上走出来的?我想,记下这口肉,也是记下一种还愿意慢慢走路、慢慢长肉的日子。